一颗彗星掠过地球

序 神的嘶吼

2023年11月24日,中国南方天文台的观测员在晚间值班时,听见从身后传来诡异的声音。那声音像人的呓语,像长久无处倾泻的怨懑与悲愤。当观测员举起手电筒回头,声音却消失了。与此同时,“滴、滴、滴”的警报声响起,电信号透过彩色玻璃传来新的讯息。一串携带着规律信息的电磁波如箭矢般命中天文台。在安静的夜晚,观测员记录下夜的宁静,与信号。


一颗彗星掠过地球。


第二天白昼,得到消息的各大研究院不远万里赶来南方天文台,北京中央来的人最多,也最先抵达。一间狭小的、最多设计容纳五人的数据室,此刻竟挤进了首都的十位科学家。

绿色提示符、白色命令符、黑色背景,构成大厅的色调基调。文字与语言缠绕、周旋、对冲、交融,空气中充斥着振动的频率。一声突兀的响动打破了混乱的规律。于是语言停息,光信号占据主体。

节奏的乱码在显像屏上跃动,众人目不转睛,渴望成为第一个与外星生命握手的人类。最终,一切淹没在低沉的电音中。那是逐渐攀升的赫兹——像一场革命,一部电影,一场运动,一部宣言——直至抵达四百四十赫兹的

la,如神的嘶吼,抹除了听见它的所有生灵。


一颗彗星掠过地球。


第一章 初次脱轨的彗星

少年·一

镜头——开,收声器——开,逐个扳下开关,启动所有设备。一个板着脸的少年在陈设钢琴与杂物的房间里,对着架子上空洞的枪孔宣言:

“第一条,一切物质属于宇宙。”

do——他按下 C 调的 do。

“第二条,一切运动由于信息。”

re——这是一声延长的 re,少年轻踩延音踏板。

“第三条,一切能量归于终点。”

mi——跳音,华丽、优美的跳音,短促而有力的 mi,少年脚下的柔音踏板。

“第四条,一切诗歌出于诗人。”

fa——沉闷不安的 fa,弱音踏板成了音符振动的抑制剂。

“第五条,一切自由来于束缚。”

sol——长久又模糊的 sol,回荡在狭窄的琴房。

“第六条,一切恐惧源于未知。”

sol#——不和谐的升 fa 打破了音阶。

“第七条,一切——”

la——琴房在房间里游曳,但没有人再会听见。

也从未有人听见。少年所坚信的诗篇,正在短波中消散。


一颗彗星掠过地球。


有一天,他梦见自己变得扭曲,尾椎延伸出光的末梢,发丝间浮起淡蓝的波光。随后皮肤褪成星尘,骨骼松解为碳粒,失去人类的特征,回归原始碳的怀抱。把自己关进笼子里,锁在铁杆中,囚于单位日里。

海浪拍打石岸,一下,又一下,和夜晚晚风的波长一同长鸣。天空那样美,无缺的天空,永恒无尽的天空。少年抱着一部诗集躺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,不顾海水偶尔打湿身体。他望着美丽的天空,与夜空中的她对视,微微颔首。

——是晚风的声音,在呼唤着他的,是晚风。空洞的吟唱,神明消失的夜晚,一切恩典都属于她。

少年的眼中,一束光短暂划入又退出。无神,那样静美。


一颗彗星掠过地球。


少年·二

他逃出体育课,像一颗挣脱轨道的彗星,独自滑向教学楼西翼的寂静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生出回音,那是他唯一确定的追随者——他如此以为。

第一扇门,锁。第二扇门,锁。他验证着每一扇门,过程机械如程序,内心却上演着悲壮的哑剧:他是被拒之门外的先知,是守卫空无圣殿的最后骑士。

第三扇门,锁。

就在他伸手探向第四扇门时,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,很近:

“喂。”

他脊背一僵,缓慢回头。

是她。班上的一个女生,就站在几步之外,微微喘着气,脸颊因跑动而泛红。她的眼睛看着他,里面没有他预演过的任何情绪——没有审视,没有探究,只有最普通不过的疑惑,甚至带着一点寻常的不赞同。

“你怎么逃课了?”她问,语气直接,像个偶然逮到熟人做坏事的普通同学。

所有关于“跟踪与反制”的幻想剧本,在她这句平凡的问话前,瞬间风化。她不是追随他秘密的信徒,甚至不是故意的尾随者。她只是看见一个同学逃课,然后跟了过来。仅此而已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,比孤独更锋利,悄然刺穿了他。他那些宏大、精密的内心仪式,在她日常的目光下,暴露出了本质——那只是一个男生在锁着的门前,无意义的徘徊。

“……里面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,手指向那扇锁住的门,“有我需要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她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扇平平无奇的门,眉头微蹙,显然无法理解。

“一首诗。”话脱口而出的瞬间,他就知道自己错了。他把自己最脆弱的内核,暴露在了绝对无法理解它的空气里。

“诗?”果然,她的疑惑加深了,目光在他和门之间游移,“锁着的门里,怎么会有诗?”

她不是在挑衅,而是真的感到费解。这种纯粹的、基于常理的费解,对他而言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毁灭性。它无声地宣告:你的世界,与他人无关。

然而,就在这片理解的废墟上,某种新的东西颤巍巍地诞生了。他看着她因为不解而微微抿起的嘴唇,看着她眼中映出的、那个站在昏暗走廊里显得如此古怪的自己。她不是为了他的“特殊”而来,她只是为了一句“你怎么逃课了”。这种无关性,这种全然置身于他幻想体系之外的平凡,此刻却散发出一种惊人的、近乎残酷的吸引力。

她是一面绝对光滑的镜子,照见他所有孤独构型的虚妄,也映出他作为一个十六岁少年最原本的轮廓。

“是啊,”他低声说,像在承认一个失败,嘴角却牵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极淡的弧度,“锁着的门里,怎么会有诗。”

他认输了。不是输给她,是输给了她那浑然天成的、对他整个世界的不解。


一颗彗星掠过地球。


我·一

我看见他整个由隐喻和孤傲构建的星系,在她一句基于常识的疑问里,失去了重力。他的诗,他的圣所,他视为命运般的逃离,在她眼中,只是一次需要理由的逃课。

爱慕有时在最荒芜的误解之地滋生。他从未如此渴望被理解,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被拒绝理解。而正是这堵透明的、名为“日常”的墙,让他第一次真切地看见了墙外另一个人的存在——无关他的宇宙,仅仅存在着。

于是,彗星改变了航向。并非因为找到了引力中心,而是因为它终于承认,自己并非在真空中独行。

但这一切从未发生。

清脆的敲击声,与犹豫的一秒,最后沉闷的确定。


彗尾收缩,调转,重回正轨。


少年·二·修正

大报告厅的门上了锁,少年无功而返。他本想在体育课的时间偷偷跑进学校的大报告厅,“借用”学校的三角钢琴练琴。可所有他所知晓的,通往其内的门都已锁死。

转身,往来时的方向走。

拐角,少年看见班上的一个同学,探着身子试着拧开第二扇门。

“别试了,都锁上了。”少年说。

“啊?”她说。

“等下,你居然在跟踪我吗?”少年说。

“啊?不是。”她说。

片刻,她说:“全都锁了吗?”

“因为我早就预料到你会跟上了,所以提起安排了人锁上了这里的门。”少年脸上涌出笑意。

“啊..哈哈..”她尴尬地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

我·二

那么,这就是修正后的事情。


一颗彗星回到轨道,再度掠过地球。

2026.(连载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