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视...
嗡——嗡——
从幻想一个人,到幻想一个宇宙。这是从1到1的过程。
凝视...
期待一个人会出现,从期待到幻想。
我总是能看见,看见她。
刚刚在教室里,她蹲在我的课桌旁边小声和我聊天。我笑了又笑,哭了又哭,只觉得她真是天使。
刚刚逃课出去,走到学校后门旁的路灯下,她依偎在我的左肩膀上。乖乖的,像一只嗅闻主人味道的小猫。路灯的光被我们挡住,投影在地上是一道没有层次的影子。她被光抹去了痕迹。
沿着一条路一直走,走回最初的教学楼。不在此停下,继续走。时不时观察,她在不在旁边。如果她在,就暂时停下吧。但终究是要继续走,不能永远停下。这条路很长,没有尽头,却短到我难以接受。
所以我坐在石凳上,看教学楼和操场慢慢熄灯,看本就无人的广场失去生机,等到路灯都闭眼,月亮也被可爱的云遮住。草丛里的昆虫都躲起来,飞蛾都朝着明火涌去,蜘蛛吃下才结起的网。
再涣散,再涣散,脑海中又有她的声音。她就坐在,我的左手边。我们一齐坐着,但不靠着,也不拘谨,也不放松。我们肩并着肩,但不贴着,只是并着。我一转头,正好是她耳边,还有头发,还有气味。会不会有眼镜?即使有,她也没有戴上。
我说话了,她也说话了,很简单的交谈。没有什么刻骨铭心,也不算多甜蜜的情话。却比日常更昂贵。
我起身,拉着她。我们手牵着手走回地狱。地狱不允许天使进入,没有例外。我松手。
凝视...
凝视一片地狱,再不去反抗。
春风摇响蔓草,平原如森林般沙沙的响。又贴上我的脸,一段、一波地拍着,转过去,吹乱了她的衣摆,还有我的五官。
这个晚上注定是要作出取舍。无际的草原,深紫色的天空笼罩,铺满半透明的乌云,即刻凝聚眼泪。她是草原上变幻莫测的风,又要坍入空气,不见我。
直到她回头,看到站在她身后的杨岱谦。诗人在草原上看见她的投影。她说:“我是她。”
我说,你怎么会是她呢?
这破坏了夜晚的规则,我只能是我,你只能是你,她只能是她。如果你是她,那这儿就只剩下她了。
深紫色的天空笼罩,半透明的乌云降下刀子。
她说,她也不明白,为什么我眼里的她是你。但我很清楚,你就是你,她就是她。
刀子掉进颅骨里的时刻我看见了。原来你就是她。有时候,我也是她。
这片草原上只有她,和她即将化作的风。草原下面是一个对称的她,和一片对称的风,走向另一个极端,吹向另一个方向。
深紫色的天空笼罩。刀子将我完全分开,沿中线落入地面,短暂的一瞬也分开了草原。
那一瞬,我窥见了草原的第三个面。不属于上面,不属于下面,是一个更完整的草原。原来我一直是她,你也一直是她,她从来不是她。
她极为短暂的与草原重合,每一个交点都是她,都是你,都是我。草原上,除了春风。这儿只有她。
她很清楚,她一直都知道这一切。
这个夜晚终究是要作出取舍的。我拔出小刀,割过自己的喉咙。那喉咙不属于她,不属于你,不属于我,属于自己。这一个隐藏在她之外的自己,总算找到了出路。
草原上,深紫色的天空笼罩。
“我们要,飞得,比天更高。”
于是,一切就这样刻意地发生了。
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推开那扇阻隔黑暗与世界的井板,从腐烂中爬出。跟在我身后的,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年轻男人。他穿着一身黑,和刚刚的环境融为一体,若非他发光的眼睛,我是注意不到他的。在井底我们聊了很多,从生活到死亡,从爱情到桎梏,我们交换了秘密,尽管我与他素未相识。
我瘫倒在世界的地面上,这里空气充沛,阳光明媚,与潮湿黑暗的井底形成鲜明的对比。数着云与彩虹的读数,我晕了过去。
再次醒来我已经在祭坛上。五六个看不清样貌的无特征男人拿着刀子从八个方向向我走来,口中喃喃自语,细吟。我的两颗眼珠已被挖出,碾碎装在泡着四氧化锇的氨水罐里。得益于此,我终于能空洞得看这个世界。
他举起刀,用力刺下去,一推,一拉,一转,从我体内掏出一颗完整的还在跳动的心脏。心脏起先是暗红色,他用液体灌溉约三个小时后褪成灰色,又丢进火堆里烤,再拿出来时已经是黑沉沉的深紫色。
他握住刀柄,刀尖从我的眉心没入,用柔软的扭曲划开头皮。手的骨节分明,白皙的不像一个常年杀人的男人。那双手轻轻抚上我的脸,拉住边缘,一掀,露出下面鲜红又有些发黑的血肉。他用锤子把两棵一米长的钉子砸进我空荡荡的眼眶,把我永远钉在祭坛上。
穿着白色斗篷的女人迈着轻盈的步伐快步走来,不显焦急。她柔情似水,捧着两颗沾满溶液的黑色眼睛,接过刀子。
“我们要,飞得,比天更高。” 她说。
我很早就接受了我的命运,再残酷我也接受了。我这样告诉她。
她把眼球插进钉子,终于得以看清,她和我一样黑色的眼睛。
“你有五官。” 我说。
“嗯。” 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 我问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审判的时刻到来,男人带着我的心脏纵身越入天空,绚烂的爆炸把天空染成深紫色。眼球开始腐烂,我感到祭坛外有无数个我的投影。
死亡从不使我盲目。
“我们要,飞得,比天更高。”
“数年来对世界孜孜不倦的观察让我确信,在我之上有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操控着我,我暂且称这个上层叙事者为‘他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起先我以为那只不过是幻觉,但当我多次发现现实与记忆的出入时我才意识到,我生活在一个完全线性的不需要连贯性的狭隘空间中。
“他不断地修改我,让我经历无数种我没有经历的事,大多是在梦中,也会直接改变现实。
“例如,前几天我梦见学校,我是学校里的一个偷偷溜出教室的学生。那个梦中反复出现一个我看不清五官的女生,她同时处于存在和消失两种状态。这不正常!即使是梦。因为我确确实实看到了她的两个状态。这两种状态并不是非此即彼的,而是相依共存、同时存在的。一个只存在于梦中的薛定谔的猫?即使是梦。
“你多半会疑惑,梦中出现违背常理的事不是很正常吗?我可能无法让你感同身受,因为你的想法是正确的。可如果你被他困住过,会明白我的意思的。
“但你没有,所以我再举例现实。
“那次他把我放在一个诡异的草原上,颜色很单调,草地是阴郁的深绿色,天空是不解的深紫色,唯一的亮色系是那个女人。也是一样看不清五官,但我几乎能百分百肯定那就是同一个人————梦中的存在与不存在同时存在的那个女人。
“我不受自我意志所操控地说出了一些我直至现在也不懂的话。什么你我他她它谁等等等等,大致是一些奇怪的人称流动。不,不不不不对,什么是人称流动?让我再想一下...
“我不知道,我想不起来,可能是说Person Shift?或者Referential Movement之类的。我保证从来没见过人称流动这个词,一点印象没有。
“所以说,操,他又来了。现在他一定操控着我,让我做出这些事,让我这样去说,让我这样告诉你。我不是在装疯卖傻,也没有逃避的意思,这就是事实!
“在上面和下面之外的第三面,在我们并不存在的狭隘空间的外面,隐藏了一位上层叙事者‘他’在控制着我,都是他让我这么干的,你明白吗?
“你一定要明白,我是说,不,我还没说完,请准许我回归刚刚的话题,我们继续吧。应该还有半个小时时间,谢谢。
“后来是把我丢进一座井里,里面黑黢黢的没有一丁点儿光,只有脏兮兮的井壁和一个没有五官的男人,我没有任何情绪的往外爬,耗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是逃出去...
“抱歉,我有点想不起来了。
“我一直被这些灵异事件,超自然事件缠绕捉弄,逼迫我总做出那些我永远不会干出的事。请你相信我,不然在那之后,你会成为他的主角的!”
“抱歉。”
第二天,我被执行死刑。
房间没有窗。
墙壁是某种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颜色,不脏,也不干净。地面铺着瓷砖,花纹重复得不厌其烦。一盏日光灯悬在天花板中央,偶尔闪烁,像某种不确定的心跳。
我坐在这里,已经很久了。久到我能分辨出那盏灯每19秒眨一次眼,久到我记住了瓷砖上每一处微小的裂痕。它们构成了一幅地图,指向哪里,我不知道。
起初我以为这是一个惩罚。后来我意识到,惩罚的前提是存在一套规则。这里没有规则。只是坐着。
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。他坐在角落,膝盖蜷起来,两臂环抱着。他穿着灰色的衣服,和我一样。他的脸,我看不清。不是因为光线,不是因为角度,是因为他的脸确实不清晰。就像有人用橡皮擦过,留下铅笔的印痕,轮廓还在,细节消失。
我问他:“你是谁?”
他没有说话。不是拒绝,是另一种语言。
我又问:“我为什么在这里?”
他动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太轻微了,轻微到我怀疑是自己盯得太久产生的错觉。然后他抬起手,指了指我身后的墙壁。
我转身。墙壁上什么都没有。灰白色的墙面,日光灯的阴影,我的影子印在上面,像一个浅淡的污渍。
再转回去时,他已经换了一个姿势。双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像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脸依然模糊,但我忽然觉得那上面应该有一双眼睛。不是看见,是觉得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我问。
他没有指任何东西。他只是坐着。
我开始观察他的呼吸。胸腔起伏,均匀得不像活人,又规律得不像死人。我试图与他的呼吸同步,试了几次,总是差一点。那一点不是时间上的,是别的东西。他的呼吸里没有意图,我的呼吸里全是意图。
于是我放弃了。
时间在这里是不值得计算的。日光灯眨眼的次数累积到一个我记不住的数字,我开始失去对“我”的把握。不是失去自我,是失去那个把“我”和“他”分开的边界。他的灰色衣服,我的灰色衣服。他蜷缩的姿势,我也在某个时刻发现自己正以同样的方式蜷缩着。
我开口说话,不确定是对他说,还是对自己说,还是对墙壁说。
“我以前以为,被看见是最重要的事。被一个人看见,被她看见。她看着我,我就存在。她不看,我就涣散。”
他听着。也可能没听。
“后来我以为,看见别人才是最重要的事。我去看,我去凝视,我把我之外的一切都装进眼眶里。装不下的,我就幻想出来。”
日光灯闪了一下。
“再后来我发现,看见和看不见其实没有区别。她看见我的时候,我已经被她看见了。我看见她的时候,她已经被我改变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瓷砖冰凉,不是温度,是一种属性。我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他的脸依旧模糊,但我没有试图看清。我只是看着那个模糊。
“现在我在这个房间里。没有她。没有你。没有我。只有房间。”
他的模糊晃动了一下。
“房间是谁的眼睛?”
日光灯灭了。
黑暗中,我听见他的声音。第一次。他的声音没有特征,没有性别,没有年龄,没有情绪。只是一个声音。
他说:“房间没有眼睛。”
“房间是闭上眼以后,那个还在看的东西。”
灯亮了。
他已经不在角落里了。角落空空的,灰白色的墙壁上多了一道裂痕。它和我记忆中的瓷砖地图连接起来,指向我坐着的位置。
我走回去,坐下。
闭上眼。那个还在看的东西,看着我。
看着我早已模糊的眼。
透过窗户我看见四月的天气。
南方的四月是黏稠的。空气里永远含着水,墙在出汗,皮肤在出汗,骨头在出汗。人走在街上像被含在某个巨大的口腔里,温吞吞的,不清不爽。每年这个时候我都盼着它结束。但今天下过雨。那些水终于从天上落下来了,不再悬着。风从纱窗的缝隙里筛进来,凉得不像南方,凉得像秋天,像黄昏路灯下的石凳,像她挨近时带起的那一小片气流。舒服。舒服得让我警惕。
我坐着。窗户框住一个刚洗过的世界。
路面黑得发亮。红槭的小花滴水,一滴,一滴,一滴,没有规律。有一颗水珠挂得特别久。它不肯落。我盯着它看,它也盯着我。它在犹豫什么?它怕碎。
玻璃上起雾了。我用手指划开一道。指尖凉。那凉从指尖游进去,游到手腕,游到锁骨,游到某个我不愿意说的地方。划开之后外面变近了。近得不正常。树皮要贴上来,树后面的楼房要倒进来,那个开着窗的房间——纯白的窗帘一掀一掀的——要把我吸进去。
她住过那样的房间。
或者没有。我不记得了。她的事我能确定的很少。她有几个版本,每个版本都是真的,每个版本都互相矛盾。她蹲在课桌旁边和我说话,她依偎在路灯的光晕里,她戴着眼镜,她没有五官。这些全是她。这些全不是她。以前我会疯。现在不会了。现在我只是看着那个窗帘,看它掀起来,落下去,掀起来,落下去。
不要让她出现。
我对自己说。
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。是很久以前某个下午,在一片变黑了的草原上,我亲手种进自己颅骨的。当时没有长出来。现在它发芽了。
楼下有人走过。一个女人。她撑着伞。雨已经停了很久,她还撑着伞。伞是浅蓝色的,边缘有一圈深色的花。她走得很慢,像在涉水,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的深浅。我看不清她的脸。不是距离的缘故。是她自己不愿意被看清。或者说,是我让她不愿意被看清的。
她走到红花槭下面,停住。收伞。抬头。树上的水落下来,飞向她左边的肩膀。她不避。她就那样仰着头,用虚无接住那些水。
我就知道那不是她。
但我的眼睛不听话。眼睛这东西从来不听话。它们开始替她画鼻子,画眉毛,画嘴角的弧度。它们调动着所有关于她的记忆,去填补那把伞下的空白。它们比我更诚实,比我更执著,比我更想她。
我闭上眼。
不是她的,我出声说。不是她。
说出来就有用。说出来,那个正在成形的她就散了。再睁开,树下的人已经不在了。她带走了她的伞,和她身上那些水,和她没有五官的脸。树下什么也没有。只留下一个微小的水洼,映着四月的天。
她不在。这一次我没有让她在。
现在。
我看着一个空的水洼。
水洼里有一小片云。云在动。从这头移向那头,很慢很慢,像她走路的速度。有一瞬间云的形状很像她的侧脸。我看见了。我看见了,但我没有叫住它。
这是第二个胜利。
我把这个胜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不记录下来它就会消失。记录下来它也可能是假的。算了。假的就假的。
红花槭在风里响起来。沙沙的。那声音像草原。天空在哪儿?我的四月是无止境的天空。
日光灯在响。呼...呼...
不对。不是日光灯。是风。风灌进纱窗的缝隙,发出那种频率。日光灯和风的声音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。它们都单调,都持续,都不在乎你听不听。她不在的时候,所有声音都是日光灯的声音。她在的时候,日光灯的声音就是她的呼吸。
我在想她。
这个念头自己冒出来。我没有让它冒。它就是不听话。就像那颗水珠,挂那么久,最后还是得坠下去。坠下去就碎了。碎了就没有了。没有了她就会从碎片里走出来。
不要让她来。
我又说了一遍。声音比第一次轻。轻得快要听不见。
窗帘在外面掀了一下。纯白色的,像她的衣服。不对,或者对。我说过我不记得她的事。她的事太多了,每一件都发生过,每一件都没有发生。课桌旁的她,路灯下的她,没有五官的她,被钉在祭坛上的她。还是我?
够了。
我站起来。膝盖里有什么东西在响。是骨头,是关节,是两棵钉子。我把窗户推开。风一下子涌进来,灌满整个房间。凉。凉得不像南方。凉得像那片草原,像一把浸染了三千具尸体的血刃,像井底潮湿的黑暗。
我探出身往下看。
红槭还在。水洼还在。拐角空空荡荡。她不会从拐角走出来。我说了不让她来。这个决定像刀子一样握在手里。
她可以在她的课桌旁边。她可以在她的路灯下面。她可以在她的日子里。她可以在任何她想在的地方。但不是这里。
这句话我说得斩钉截铁。斩钉截铁之后是沉默。沉默之后是风。
我关上窗户。玻璃上的雾又起来,把我划开的痕迹吞掉。外面的世界退回正常的距离。槭树还是槭树。窗帘还是窗帘。风移走了那块云,不知道飘到了谁的头上。
我坐回去。
闭上眼。那个还在看的东西看着我。
它问她今天为什么不来。
我说,她来了。
她或许来了吧。她在四月的凉意里,她是将水珠吹落的风,也是摔在地上分裂的水珠。她或许是,或许不是。
她没有来。她到处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