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室

我逃出卧室

远远地离开电线

阻断与世界的连接

之后,我是自由的个体


决不是这样

自由与束缚的二元性不会结束

意识到这点后

海洋从四面八方涌过我

我便跌入浑海


潜泳,我是自由的个体

向前去、向前去

盲目不能阻止我

潮汐像五条尾巴捆住我


睁开一只眼

我在又一间卧室

文/在轨彗星
2026.3.25.
2026.3.27. 改

醒来

前言

该篇的一切都是我梦的想象,包括每一次醒来——醒来也是梦的一部分。其中的一切都没有真实发生,只在梦里发生。问号是记忆的模糊,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,但只留在梦里。

我没有死,没有昏迷,我一直在卧室里。


正文

我醒来的时候,嘴里还有血的味道。

不是新鲜的血,是那种已经干涸了、又被唾液润湿的铁锈味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哪里。病房。白色。消毒水。隔壁床的老人在咳嗽,一声一声的,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

我想起那个梦。或者说,那不算梦,那是我昏迷前最后记得的东西——我站在走廊里,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门,每一扇门都一样。我推开一扇,走进去,里面又是一个走廊,又是同样的门。我一直在走,一直在推,一直在进入新的走廊。后来我累了,就靠在墙上,墙是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呼吸。


然后我就醒了。


护士进来量血压的时候,我问她我睡了多久。她说五天。我说哦。她说你家人来过。我说哦。她说你朋友也来过。我说哪个朋友。她说一个女孩,叫廖涓。我没说话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

廖涓来过。她来看我了。


我出院那天是阴天。三月末的珠海,空气里都是水汽,黏糊糊的。我妈来接我,她开车,我坐副驾。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,我也没怎么说话。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那棵树,树下有人在下棋,有人带小孩,有人在发呆。一个很普通的下午。


“回家吗?”我妈问。

“回家。”我说。


到家之后我进了房间,把门关上。房间跟我昏迷前一模一样。电脑桌,显示器,键盘,鼠标,耳机,路由器,所有的线都在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把显示器的电源拔了。


屏幕黑了。


我又把主机的电源拔了。路由器的电源拔了。音箱的电源拔了。所有的线都拔了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马路的噪音。

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河。我经常看这道裂缝,看它什么时候会变得更长、更宽。它一直没变。


手机响了。是???发来的消息:“你出院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晚上要不要出来走走?”

“好。”


我们约在学校二楼的咖啡店。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,面前放着一杯???。我坐下来,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瘦了。”

“没怎么吃东西。”

“要喝什么?”

“跟你一样。”


她起身去帮我买。我看着她走到柜台前,跟店员说了什么,然后站在那里等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,头发扎起来,露出后颈。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我笑了一下。


她回来,把???放在我面前。我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

“你昏迷那几天,廖涓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哭得很厉害。”


我没说话。


“你要不要联系她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她应该想见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
她没再说什么。我们坐着,喝???。店里的音乐很轻,听不清在唱什么。窗外有人在走路,有人在骑车,有人在跳舞。一个很普通的傍晚。


“我写了一首诗,”我说,“昨天写的。”

“什么诗?”

“叫《卧室》。”

“念给我听。”


我念了。念到最后一句“我在又一间卧室”的时候,她笑了。


“你还在卧室里。”

“我一直在卧室里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出来?”

“出不来的。”

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就在里面待着吧。”


我笑了。她说得对。那就在里面待着吧。


晚上回家,我打开电脑。没有插电源,只是打开。屏幕是黑的,映出我的脸。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,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了。


躺在床上,我又开始想那道裂缝。它一直在那里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河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也许在我搬进来之前就有了,也许是我住进来之后才裂开的。它一直没变,也一直在变。每天都不一样的光线照在上面,看起来都不一样。有时候像一道伤疤,有时候像一条路,有时候什么都不像,只是一道裂缝。


那半瓶水,我写进了诗里。“饮下半瓶水的一半,我走出房间,世界从眉心一分为二。”世界有没有一分为二,我不知道。但那天之后,我又开始写东西了。写很多。写到后来,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但一直在写。


凌晨三点,我又醒了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,照在那道裂缝上。它看起来像一条河。


我拿起手机,翻到廖涓的号码。看了很久。没有拨出去。

又翻到???的号码。看了很久。也没有拨出去。

把手机放下。闭上眼睛。

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。灯座到墙角。像一条河。我在河这边。她们在河那边。河上有桥,但我不想走过去。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要说什么。


“我还活着。”——这算一句话吗?

“我写了一首诗。”——这算一句话吗?

“我想你。”——这算一句话吗?


不知道。

那就先不说吧。


第二天早上,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一道细细的线,落在床尾。我看着那道光线,看了一会儿。灰尘在光里飘着,很慢,很轻。

我起身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铺满整个房间。很亮。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电脑前,坐下来。

没有插电源。只是坐下来。

我看着黑色的屏幕。屏幕里映出我,还有我身后的窗户,窗户外的天空。天空不是蓝色的,是那种说不清的颜色——白里带灰,灰里透白,边缘有一点点蓝。

我坐了很久。然后拿起笔,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:


又一个今天。

阳光进来了。

我在这。

我在又一间卧室。


写完了,放下笔。看着这几个字,觉得写得不好。但也没有划掉。

阳光在纸上,字在阳光里。窗外的天空还是那种说不清的颜色。

我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我满足于此刻。我承认此刻是幸福的。

啊,我是幸福的。

但是,她永远不会这么说的。她从不想听,从不理睬。那道裂缝在我的眼中扭曲变形,像最狰狞的嘲笑。


然后我就醒了。


我还在卧室里,没有昏迷,没有廖涓,没有???。

我躺在卧室里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,灰尘在光里飘着。

我在卧室里,一直都在,一直都在。

文/在轨彗星
2026.3.26.

平安抵达了十二点,想着得写点什么才能对得起夜晚。


从床上坐起,突然看见我的水瓶。不在手边,在外面。已经不见了。


我急着要赶上所有人,背着包空着手回了寝室。水瓶留在了外面,也许已经消失了。

也是,该换水瓶了。


那被我遗落的塑料水瓶,瓶口总是有水渍,黑黑的,像是泥。搓又搓不掉,每次喝水总会有心理压力。是该换了。


不管簌了多少次,洗了多久,那被我遗落的塑料水瓶出来的水,总有一股茶叶味,也有饮料的味道。因为它装过这些。是该换了。


我现在口渴了,但是我的水瓶在外面,它被我忘记了。刚刚我想起来,但已经晚了。它被我遗弃了。它被荒废掉了。


也许明天,明天我起得早一点,早一点去我遗落水瓶的地方,我还会看见它。也许它就在那等我,哪里也不去。


对,它不会离开的。它就在那,不会躲开,不会远离,不会逃跑,不会不告而别。它就在那,没说些什么,没做些什么。


如果可以,我倒希望它能想着点谁。像它和我一条心那样,我们一起想着谁。是真正的挚友。我们爱着同一个人。


但它不见了。


至少此刻,它在我的意识中化作一团云,不断扩散。万一明天早上我睁眼,看见它已经抵达六光时外的行星,再也不回来了呢?是,是该换了。


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它的。


只记得,用它装过水。水里泡过茶叶。这茶叶后来成为了它的一部分,脱不开了。也许这就是它想要的。平平淡淡太过无趣,它想做最特别的,它想要滋味。


但我想要它去想点别的,比如一个人。和我一起。


那半瓶水,我喝了一半,另一半一直装着,没有人喝。现在它飘走了,没有人会喝了。


天空和地面,你能看到的。我的水瓶同时在天空,同时在地面。它的底部因长期接触地面磨损,它的顶部被高温破坏,苦不堪言。


渐渐的,我感到疲惫。


如果现在遮住眼睛,我会睡着,进入另一个梦。直到醒来。


这样结束一天,真的称得上有趣吗?


我失去了它,我失去了,我的水瓶。


故事到这本该结束,可我自觉不够。还要有更多,更多的文字存在。今天的夜不能草草结束,我还有很多话应该说。


可是,稍微闭眼,脑海涌入正弦定理。


该睡觉了,我说真的,晚安。

文/在轨彗星
2026.3.28凌晨